8月底中南海那场“经济社会领域专家”座谈会过去一个月,上海就放开了落户限制。时间节点不是巧合——9位专家里,陆铭是唯一的新面孔,而他这些年一直在讲的“大国大城”,恰好撞上了“内循环”对国内需求侧改革的要求。
这里需要先厘清一个分歧。陆铭的观点和1980年代以来“控制大城市规模、合理发展中等城市、积极发展小城市”的城镇化思路完全相反。他认为人口集聚不足才是中国经济的真问题:能发展经济的沿海地区土地指标卡得死死的,没有地理优势的中西部反而拿到大量建设用地指标,工业园区建得到处都是,企业和人才却引不进来。资源错配的后果很直接——欠发达省份靠举债弥补收支差额,发达城市因为用地紧张把房价推上天。

人口流入的地方不供地,人口流出的地方拼命供地。这个逻辑在任何一个市场经济体都说不通,但在我们的土地调控体系里运行了二十多年。上海至今还有19万公顷耕地,放在全球其他超级城市,几乎不可想象。
很多人担心人口向大城市集中会带来交通拥堵、学校紧张、医院排长队这些“大城市病”。陆铭的判断比较直接:这不是人多造成的,是城市规划严重滞后。十几二十年前的规划没有预见到今天的城市人口规模,公共资源供给远远跟不上,供需矛盾才爆发出来。解决办法应该是加大公共资源供给,而不是把人口往外赶。
通勤问题就是个典型例子。市中心堵车真的是因为人太多?实际上是职住分离——人住在郊区,工作还在市中心,长距离通勤的需求被生生造了出来。有些城市用行政手段疏散中心城区人口,反而让更多人在郊区和市中心之间往返,通勤压力不减反增。
所以陆铭在中南海提了两条方向性建议:
一、人口集聚可以加强。人口的空间集聚长期滞后于经济集聚,欠发达地区相对于资源禀赋人口过多,人均收入拉不起来,农业规模化也推不动;沿海发达地区却一直在喊劳动力短缺。
二、土地和住房空间错配需要校正。建设用地指标大量配置到人口流出地,房子和土地闲置,投资回报低,地方债务压力持续累积;人口流入地特别是沿海超大特大城市,建设用地供应不足,高房价就是这么来的。
这两条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底层判断:在一个货币一体化的经济体里,如果人口不能自由流动,地区之间的劳动生产率就很难趋同。欠发达地区劳动生产率低,人又流不出去,社会福利支出却是刚性的,工资调整也面临各种阻力——最后只能靠举债。这个逻辑链在部分省份已经是可以观察到的现实。
陆铭能走进那场座谈会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在上海落户限制放宽这件事上,它不只是一次地方政策的微调,更像是在“十四五”前夕,对城市户籍制度调整方向的一次预演。后续规划会不会沿着“大国大城”的路径走,值得持续关注。